信致黄万里并以此纪念先生辞世5周年

【编者按:本文为戴晴在2006610日,即三峡大坝庆祝封顶之后应香港电台之约而写,并随后在该电台播出。在黄万里教授逝世5周年之际,本刊特发此文,谨作纪念。】

万里先生:

01年夏天,清华大学校医院最后见您一面,匆匆五年过去了。这五年,与您50年的教学生涯、您90年坎坷的人生路途 相比,好象不算长。但从国人对您的认识、了解、惋惜与尊敬,以及专业与非专业人士对您著述的广泛引用,这离去的五年,倒像是和祖国大地、和民众、和江河, 离得更近了。

大家都知道,您在自己生命最后10年里,最为关切的,是长江上的三峡工程。在这儿想向您报告的是:两周前,这座自封 为国坝水上长城的大坝浇注完毕了。三峡工程当局本打算花上100万大大地造势一番,以便在最后冲刺式的三年里,最大限度获得中央政府的政治 庇护和财金支援。这手儿,大家本来已经相当熟悉、见怪不怪,可这回,您猜怎么着?懂水电的总书记、还有懂地质的总理都没给面子想来,骗他们,可没有当 年骗邓小平那么容易。他们不出席,工程的始作俑者(和最大的责任者),你的老相识钱正英、张光斗也不便来了。没了这四位,那些咬牙出血的现职省、市领 导当然乐得不来,最后这大庆典8分钟的讲话外加鞭炮锣鼓收场。

还记得您给江泽民的信么:以中国的自然地理和经济局面,根本不许可一个尊重科学民主的政府举办(这样一个)祸国殃 民的工程祸国殃民而能接着,离不开造势。这不,几天后,他们还是抓住拆除围堰,相当可观地热闹了一番。这么一个常规技术进程,电视台为 什么给时段?报纸为什么给版面?对照胡温冷静地保持距离的姿态,恐怕很难用政治任务谁敢不报来解释了。三峡工程的宣传官员花了多少钱运动、公关,我想 审计署署长李金华会让他们说清楚的。

这回,他们又在防洪上夸口了,说大坝的浇注完毕,将使三峡工程的防洪作用提前两年实现作用221亿立 米的防洪库容对几千亿立米的洪水量,作用到底有多大?对此,您其实早就说过:三峡水库对于长江中下游防洪虽有些帮助,但效果不大。蓄清排浑的代价是使排 洪工程加大、守堤防汛期加长

对于您一再告戒的水库蓄水后,卵石和泥沙就会堵塞住重庆港,他们这回没提。但长江迅速增长的运量,和三峡五级船 闸有限的过坝能力,已经使得这一水上长城获得长江航运之瓶颈的名声。而三年后蓄水至180米,正如您对三门峡工程的告戒一样,重庆港将成为长江上 的潼关。

还记得潼关拦门沙已经发生,上游水灾和大面积的盐硷化尚未酿成之际,您怎么在劳改工地上,奋笔书写救治方案么?

长江呢?在开工已经十多年、坝体已经完成、十多台水轮发电机已经安装完毕,但碍航已经发生、地震灾难已经诱发、库区支流水质已经严重恶化、移民已经开始抗议返迁的情形下,三峡和长江还有救么?

如果您今天依然坐在清华9公寓的书房里,当局或许要上门问计,而不是像过去几十年间那样置之不理了吧?

身处上界,与新闻封锁的下界相比,您或许比先前看得更清楚了特别原来的予警已成现实。写这封信,只为向前辈一抒心中难以排解的郁闷。只望梦中能获得您的指点就像5年、10年前那样。



戴晴 敬上

2006年6月10日

转自《三峡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