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丛小语(小说)

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 黄万里 1957年5月18日《新清华》

这还是三月里桃花含苞未放的时节,田方生编完了一章讲义,推开房门,背着手在小花园里闲步。他低着头、轻轻吟着他昨夜刚填好的词 -《百花齐放颂(调寄贺新郎)》:

    绿尽枝头蘖,怎当他、春寒料峭、雨声凄切。

    记得梅花开独早,珠蕾偏曾迸裂!

    盼处士、杳无消息。

    桃李临风连影摇、怯轻寒、休把嫩芽茁。静悄悄、微言绝。

 

    忽来司命护花节,乘回风,拨开霾气、宇清如澈。

    人世乌烟瘴气事、一霎熏销烬灭。

    泛潋滟、芬香洋溢。

    好鸟百花丛里舞,这当儿,鼓起笙簧舌。

    心自在、任翔逸。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九日《人民日报》)

正是边走边吟之际,脚步声惊破了他后半段词句里的意境。抬头一看,前面来了老友甄无忌。只见他满头汗如珍珠泉那样涌出,气喘不止。方生迎前一步,惊问何故?只听得他满口抱怨地嚷着:我特地老远地从城里来拜访,岂知31路车只开到石油学院为止,害得我徒步十里路。这条西郊公路是哪位宝贝工程师修的?[1]

  噢!原来如此。方生未及回答,前面又有人向他招手,连忙向前迎接一齐过来。无忌一看是贾有道,把头似点未点地招呼了一下。三人商定,泡了一壶茶,就在园里坐下。

  “这公路是修得有些奇怪,在原始的土路基上不铺大碎石的路基,却直接铺柏油碎石路面。今年春雪特别多,天暖融化后路面下的积水不及宣泄,因此路面受重载后就被压碎。”方生作了技术性的解释。

  “这是一个土力学的理论问题吧?还是水力学、水文学的?”有道接口就问。

  “这些科学对于这类问题都有解释,但路面下须先铺上为了排水和散布载重力的路床,则是工程习惯或常识,并不一定要懂得土力学才能得出这种结论。”方生这样回答。

  “照你说,这是工程设计的错误。真是笑话!市政府谁管这种事的?尽说美帝政治腐败,那里要真有这样事,纳税人民就要起来叫喊、局长总工程师就当不成,市长下度竞选就有困难!我国的人民总是最好说话的。你想!沿途到处翻浆,损失多么大,交通已停止了好久,倒霉的总是人民!王八旦!也不知该骂哪位坐小汽车的官大爷。”无忌可真动了肝火,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

  “老兄走累了,喝些茶,擦把脸吧!这些我们可以反映到上级考虑的。”方生把湿手巾投给无忌,安慰了几句。

  “刚才你一个人低着头叽哩咕噜些什么?那张纸给我们看看。”两人接过方生的词摇头念了一遍。

  “很好很好,方生兄潇洒一如往昔。”有道恭维了两句。

  “不通不通,献丑献丑!”

  “我看前半段还能反映实际,后半段,简直是歌德派诗意,反映文人的无耻!”无忌把刚才的怒气转移到主人身上。

  “老兄知道我是不大看小说的,我连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也没看过,怎么会受他的影响,未免太抬举我了!”

  “我说你这书呆子太迂,思想不开朗。所谓歌德派是指专事歌功颂德的那派‘学者’。你看!怎见得护花使节就会到来?即使他来后,怎见得能使‘宇清如澈,人世乌烟瘴气事,一霎熏销尽灭’?什么‘心自在,任翔逸’,还不是为了歌德而填词?”无忌又接着发挥了一顿。

  “这是我的信心,至少有这样的愿望。至于你说的歌德派诗人实未敢攀援!”方生答辩了几句。

  “对我们自已的政府歌德一番亦无不可,怎见得就算无耻?”有道正襟危坐,说得很正经的模样。

  “歌德原是该的,专门歌德,样样歌德,就有问题了。还有一种“但丁”派诗人,但知盯住领导党员,随声附和,就算立场稳定,其目的就更有问题了。歌德/但丁派学者[2]最为无耻,当然不是指你老田。”无忌说。

  “老甄此话倒有道理的,对的地方我们应该竭力拥护,错的地方就该提出意见。一味歌德/但丁固然不可,一味谩骂企图否定一切亦非所当。”方生说。

  “话虽如此说,不过我们国内的学者和人民代表们却独多歌德/但丁派诗人。你看,除掉去年的人民代表会还开始提些意见外,以往照例是以个人体会为歌德的内容,这真是世界议会制的奇迹。我就不信一个政府会绝无缺点与错误,竟不需人民的监督的。企图掩盖一切,但求表面统一就是现政制的特点。”无忌说。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党提出揭发人民内部矛盾呀!以前阶级对立为主要矛盾,现在人民内部矛盾为主要了。”有道插嘴说。

  “不错!但是以前的内部矛盾早不由人民来揭发、单靠领导来处理,也未必合理[3]。例如东安市场的避孕套解放以来据统计曾经通过‘无---特多’等反复步骤,实际上是反映着领导对于人口问题的认识的改变。我看不出客观条件有什么改变。尽管马寅老懂得这些,他也不可能起作用。十分之九以上的人被当作阿斗,十分之一以下的人的脑袋被认为是灵的,而应起主宰作用。这就是现政治的特点。我夫妇生了六个孩子,个个自小健康,从未住过医院。我妻被公认为一个善于抚养子女的好母亲。子女多,为社会多尽了一些责,脸上很兴彩。但从目前提倡节育的观点看来,子女多为社会添了困难,还是国家的罪人呢?”方生说。

  “这真叫做,‘假作真时真亦假,有还无……’”无忌诵起红楼梦里的诗句来了。

  “我想领导的本意是在揭发起群众智慧,鼓励起他们的积极性,使人尽其才,决不是只叫人听着话埋头去做。”方生说。

  “尽管说得好听,目前只有歌德/但丁派学者是红的。因为只有他们能舍弃了自已认识到的真理,竭力靠拢组织,说得样样都好,才被称为政治性强。论这些学者们的真实内容,则不是奴才便是棺材(官才)。你看!老蔡[4]当年闷声不响,虔诚地学习孟德尔遗传学。一当什么所长,不免在上任以前先批判一番。等到李森科学说不大时髦,于是又发表了我的认识的三部曲。近来赫鲁晓夫又把李森科称道了一番,且看他又怎样说去。”无忌说。

  “文人多无骨,原不足为奇,主要还是因为我国学者政治性特别强。你看章某[5]原来有他自已的一套治理黄河的意见,等到三门峡计划一出来,他立刻敏捷地放弃已见,大大歌德一番。并且附和着说:‘圣人出而黄河清’,从此下游河治,他竟肯放弃了水流必然趋向挟带一定泥沙的原理,而腼颜地说黄水真会清的,下游真会一下就治好,以讨好领导的党和政府。试想这样做,对于人民和政府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他的动机是爱护政府还是爱护他自已的饭碗?这些人也就是我们的党和政府最喜爱的人才。”方生也激动了。

  “这方面渐渐地大家都会看清楚的,我们的党和政府是在不断地纠正缺点和错误中进步的。”有道说。

  “很好!让我们先帮助政府纠正修这条马路中的错误。我们把意见提给区人民代表请转达罢。他们也该睡醒了呢!”无忌说。

三人同意,当场起了一稿,提交代表。大意有三点:

(1) 这次马路损坏究是必然的结果,还是偶然的无法预计的灾祸?

(2) 重修得花多少人民的冤枉钱?断绝交通多少天?人民损失估计多少?公共汽车损失多少?

(3) 谁应负责?应怎样处理?请求逐条解答,切勿无意或有意遗漏。请把解答在北京日报上发表[6]

  

                      (原载《新清华》第一百八十二期 1957518)



[1] 1-1-3 马路

[2] 1-1-4 歌德

[3] 1-1-5 民主集中

[4] 1-1-6 老蔡

[5] 1-1-7 章某 张含英

[6] 1-1-8 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