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祭中华之子黄万里

            昨天(北京时间2001827日)下午3时许,一代科学天才黄万里在北京默然辞世。五十年代,黄万里先生独自一人反对建造黄河三门峡水库,他认为在黄河这样一条含沙量过大的河流上建造水坝必然加剧淤积,抬高水位,危及西北重镇西安的安全。但执政者置若罔闻。毛泽东欲使“黄河清”的政治狂想高于人民福祉,高于科学。虽然随之而来的大灾难证明了黄万里的科学论断,但这种在政治决策面前不肯丢弃科学家良心的坚定,使黄万里自此踏上了用整个生命也未能走完的坎坷之途。

            在他所任职的清华大学,黄万里是最后获得“摘帽”的右派。其时,20年黄金岁月已然虚掷。他想参与长江三峡工程论证,不被当局允许。他想回到课堂育才授业,竟申请了20年。

            “到了1998年大洪水,到了他已经87岁,才终于获准给研究生授课。他换了一身白西装,打上红领带,庄重地走进教室。”(戴晴)一个不可辱的高贵的灵魂在苦难的背景上傲然屹立。每一个良知尚存的中国人,都会为之心动。

            晚年的黄万里忧心如焚地关注著长江三峡工程:长江不是黄河,三峡水库将淤积的不是可随水漂流的悬沙,而是难以挖除的巨量砾卵石。这将在库尾重庆河段形成水下堆石坝,其后果不仅将堵塞重庆港、断绝航道,而且会在洪水来临时高水位,危及数十万人口安全。黄老先生特地以丹江口水库例加以说明:1969年,汉水上建成丹江口水库,其上游约200公里处陕西省安康市。由于卵石淤积,安康市的汉水下游河床逐渐高──

            19837月,汉水安康段的洪水量并未达历史最高水准,但汉水的水位涨势却异常凶猛。恰在此时,上游的石泉水库蓄水过量,不得不开闸放水,进一步高了汉水安康段水位。结果,在极短时间内汉水安康段水位就上涨了19.4米,高出安康城堤约1.5米,从73118时开始,洪水破城而入,两个小时内就淹没全城,许多住在一楼的人爬上三楼、四楼,但仍被没顶淹死。据灾后向当地查询,谓此次洪灾使民淹死达数千人。

            “安康以上的汉水流域面积仅3.87万平方公里,已修有4个大坝,似乎可以拦住大部卵石和泥沙,唯因下游丹江口大坝和石梯峡谷之阻,使卵石沈积河槽,从而高洪水水位酿成灾害。可以想象到,长江三峡大坝建成后,(坝址以上流域面积约100万平方公里,安康以上汉水流域面积之25倍以上,)重庆段可能遭到的洪灾将数十倍于安康之灾。”(1

            黄万里还警告:三峡大坝一旦建成,将造成上游四川地区50万人被淹死,可能会在四川省引爆规模类似1911年辛亥革命的“保路运动”的社会动荡。(2)黄万里早年曾警告过三门峡水库的大规模非自愿移民问题,历史随即给予证实。三门峡水库移民掀起了十七次返乡风波、三次返乡大潮。那是农民起义式的夺回生存权的悲壮反抗。移民们推举了四大领袖,组建了结构严密、功能齐全的指挥、参谋、情报、宣传系统和总部卫队以及指挥部联席会议。从1956年至1986年,在长达30年之久的岁月里,在当局的严厉弹压下,30万三门峡移民前赴后继、不屈不挠,最后获得悲惨的胜利。(3)在此之后,黄万里又提出了对三峡大坝必然造成大量移民的警告。但愿黄老先生这次错了,但如果他又说对了呢?这次是150万。

            已是垂暮之年的黄万里先生曾六次上书最高当局,力谏三峡大坝之危害,并一再恳请公开讨论,均遭封杀。美国总统克林顿曾致函谘询,黄老先生如实以告,并称“此坝永不可修”。

            不知黄万里先生知否?──他以自己对江山社稷的忠诚开罪了一个庞大的权势逼人的水利工程利益集团。了以上大工程而攫取权势、中饱私囊,这个利益集团反大禹疏导之道而行,大建其坝。半世纪以来,他们建了85千多座各类水库,竟占了全世界水库总数的二分之一。在海河流域,他们建了将近2千座水库。在淮河流域,他们建了53百多座水库在长江流域,他们竟然建了4万多座水库。他们还不打算住手,还准备在汉水上再建16座,在长江正源雅砻江上再建20座。不把中国的大小江河碎尸万段,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黄老先生挡了他们的权路、财路,自然只能终生坎坷,肠断孤旅。

            他那坚守良心,不为权势所弯折的背影,当令那些明哲保身高倡“历史缺席权”的智识者以及卖身投靠的知识二奶们无地自容!

            毕其一生,黄万里心魂所系,无非是中华民族的两大母亲河。他是长江黄河的忠实守护神。他以赤子之爱关切著民族的命运,他是中华民族忠诚的儿子。历史已经证明他对于黄河、三门峡大坝的预言,历史还将证明他对于长江、三峡大坝的预言。到那时,怀念他的将不是缺乏重量的文字,而是亿万人民血泪交迸的漫长的苦难。人民将为时已晚地祭奠他。山河将在回忆中亲热地呼唤他。

            弥留期间,老先生向守候一旁的夫人要来笔纸,写下他关于防治长江水患的短短遗嘱:

            “治江原是国家大事,‘蓄’、‘拦’、‘疏’及‘挖’四策中,各段仍应以堤防‘拦’为主。长江汉口段力求堤固,堤面临水面,宜打钢板钢桩,背面宜石砌,以策万全。盼注意注意。”

            一时间竟不能读懂:何以对三峡只字不提?何以弃疏导而力主拦堵?读之再三,恍然大悟:三峡钜祸已经铸成,莫可奈何。所念念在心者,已是补救之策。临终之际,他仍然不忍以灾难证明自己的正确,而欲以“钢板钢桩”来拦堵三峡大坝必将经常泄出的滔天洪水,永固江防。

           烛泪已然流尽。他给他的民族留下了无尽的挂牵和最后的叮嘱。

           黄万里苦斗终身,终未救了黄河与长江。

            同马寅初一样,黄万里是巨大民族悲剧中的失败的英雄。他们的失败证明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愚昧、专横与冷酷无情。以批判马寅初和封杀黄万里为标志,中华民族彻底毁灭了自己赖以存活的生态基础。戴晴在纪念黄万里的文章中痛彻心腑地呼喊道:“中国不亡,是无天理!”──是的,如此对待自己忠诚儿子的民族,必遭天遣!

            劫难之后我们幸存的子孙后代,必将一再回忆起黄万里这个名字。

   2001-8-28深夜于华盛顿D.C.

注:(1)普林斯顿大学《当代中国研究》,1998年第4期,黄万里:                 《论长江三峡修建高坝的可能性》。

         2)香港《华南早报》1997114日。     3)详见冷峻:《黄河的弃民》(报告文学)香港《开发》月刊,1996811